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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子平
但凡一个地域的文化遗产,在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之外,尚有生活层面与文化层面的意义。撇开北朝天龙山石窟造像、北宋晋祠建筑等等的名胜古迹不论,单就近代营造的那个太原城而言,便不知有多少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。“花花真定府,锦绣太原城”,那是一句让后人不竭想象的赞词。昔日的繁华,或许只有通过西米市、东米市、柴市巷、酱园巷这些至今仍在沿用的街巷名称可猜想一二,通过清和元、老鼠窟、益源庆、认一力等等的老字号揣测些许。
最后的老宅
影星陈强,乃太原籍人士,在一次回籍说唱中,谈到了对当年锦绣太原 城的记忆,说他解放初期时已走遍了全国,但哪儿也没有太原的瓦房多,没有太原的瓦房高大厚实。
其实,与祁县、太谷、汾阳、平遥、介休、孝义等一些曾是晋商聚集的县城相比,太原城中的老宅院其气势规模、考究程度均逊色了几度。但县城毕竟是县城,哪能比得上太原城的老 院 子,一片连着一片,一条街巷接着一条街巷。受陈强老先生那句话的启示,爱好摄影的我选 择了一个落尽树叶的季节,骑车开始了太原的闾巷之行。为切“老”字题,还特意给相机装上了黑白胶卷。
老宅院最讲究的要算院门了。青石踏硾,长椽挑檐,高门坎,阔门框,一边卧一只 “避邪 ”,门楣嵌题刻。门板之上有铁乳钉、钢扣环,内脊檩书写营造年月,外屋脊镂塑缠枝宝相 花,博风板上嵌蝙蝠,镶龙首。门内是影壁,上多为砖雕图案或神龛,有的豪门对面尚置照 壁。如今题刻或被凿毁,或被髹漆上“文革”时的标语口号,影壁则画上了宣传画。在靴巷 我还见到一幅“大跃进”时的风俗画,肥猪大似耕牛,上面坐着一群“牧童”,画已漫漶,须仔细辨认。院门多为两面坡式的悬山硬山卷棚顶,也有单檐歇山顶样的,但最富情趣的还要数垂花门了,从其糟朽的刻花、颜料剥落的彩画依稀可现昔日的鲜靓。与之相对,也有青砖拱券门的质朴,门楼简单,但院内未必俭素,这里面包涵着主人的处事哲学。大门一般朝南开,位于宅院的东南,入门西折,才算进了院井。对面为正房,两边是厢房,西南角建茅厕,每座院落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中轴线。棉花巷有所院子为前后两进,据称过去它曾是晋 南某县驻并的一处会馆,抗战时主人逃走了。有的院落的高大垣墙顶部还建有雉堞,看上去像城堡。有的院落的正房筑在高台之上,前廊后室,上架斗拱,下设格门,让人疑是置身在庙堂。如此富丽的建筑见过两处,一处在三桥街,为山西最早的火柴局故址,清光绪年间修造 ;另一处在精营西边街,院中央有棵百年楝树,系民国时某教育厅长的私邸,后为《山西 工人报》社所用,一报社设于一老宅院,其可谓大矣。
太原民宅的精粹在繁华的城南,而众多精粹在今日正成片成片地消失。民国初年,成立了督府的太原,军政机构陡增,于公于私都须大量安置。于是拆了旧房盖新舍。这一时期的宅窗多为拱券式,有的小楼上还开了西式护栏的阳台,而院门则多尖圆帽顶,辅之以半圆雕虚柱 ,全砖结构。“七七事变”后不久,日军占领太原,随之纷涌而来的还有日本移民,这时便又在旧房子上动土了。坝陵桥一带有一日人开设的医院旧址,东洋大构加中土细节,看上去 怪怪的。五十年代,太原的城垣开始有计划地拆除,从此太原城便成了一座失去了垣墙包绕 的“开放大院”。之后,打通丁字路口,原有的曲径通幽的街巷格局便不再多见。如今, 我提着照相机四处转悠,竟找不到一座没有高楼大厦作背景的老房子,有些街巷竟仅有名存了。
原本独门独院的老房子,如今成了杂姓杂院。一个院落一般只有一个自来水龙头,淘米洗衣都是它,若到了造饭时分,此地自然成了最热闹的一处,你一句他一句,嬉笑声声,不觉已 是融融一片暖意。杂院共有一条过道,共有一间茅厕,共有一座天井,共有一片蓝天……杂 院里人们的心态随着大院的消失,无疑也会改变,不过,用相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到 这一最后的心迹的。
太原的街名
太原市的五一路、解放路之名带有很强的时代感,一看便知是1950年代的命名。
在新区划之前,南城区、北城区、河西区是该市的三城区,一看便大致知其方位,通俗易懂,便于记忆,可其中的文化内涵就少了点,与这座城市丰富的人文积累不大相符。南北城区之外是南郊区和北郊区,城东有东山,城西有西山,也是一目了然之属。
还有两条南北走向的街道,一条是建设路,一条是新建路。外地来客常有找错的时候,有时本地人也易混淆。
内环本是交通概念,但太原却有一条路叫南内环街,有一座桥叫南内环桥。
地域与街道的命名不能算是件小事,但从另一侧面喻示出了城市的历史文化、风俗物产。上海、天津、沈阳、青岛等城市的街道名以全国的省名、市名、名胜名冠之,意在体现其全国性。北京的街名更多的是老名堂的保留,至今,古都风貌怕仅此残存了。西安新市区内的丰镐路、未央路、含元路、大兴路、雁塔路等等的命名,上下几千年,一下便能让人坠入其历史中去。
民国年间道路的命名,以中山路为最多,而解放路、解放大道的街名也几乎遍及1949年后的各大城市。从这座城市的解放路邮寄另一城市解放路是常有的事。“文革”时又是一个新命 名的高峰期,但之后,多又字复原状。太原的西矿街曾称过“向阳街”,但那时竣工的胜利街、胜利桥保留了原称谓。
也有些街道原本起有文绉绉的学名,可就是耐琢磨不耐称呼,老百姓不大认可,于是纷纷简称诸如南大街、北大街、东大街、西大街等等的俗谓,长治是这样,西安也是这样。太原的迎泽门(民国后改谓首义门),现多数人只知其谓大南门,类似的还有大东关、小东门、大北门、小北门等等。所以,雅与俗、深奥与通顺便成了起名的分寸。
太原自赵以来一直是北边重镇,于此出的人物多,发生的事件也多,应该说起名的资源极为丰富,并州路便是具有地方特色的命名,但包括本地人在内,很容易将并(应念bīnɡ, 却多念bìnɡ)字的读音弄差。太原又是山西的省会,是其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,这又为各种命名开扩了视野,遗憾的是时至今日,只有长治路,大同路、平阳路、恒山路等可数 的几条特色名。
通过西米市、东米市、柴市巷、酱园巷、馒头巷、牛肉巷、剪刀巷、铁匠巷、羊市街、牛村街、靴巷、纸巷等等的旧名称,大致可了解老太原的地域特征,也可猜晓昔日的繁华程度。这些街巷名乍听上去不免有些俚俗,细究则充满市井生活的乐趣,是这座城市古老传统、浓厚习俗的一部分。然而,在旧城改造、道路拓宽过程中,原有的名称却被换成了不知所云的雅号,帽儿巷叫成了食品街,棉花巷喊作了云路街。
《红楼梦》第十七至十八回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,荣国府归省庆元宵”章中说,大观园竣工后,匾额对联尚不便宜,连贾政也说这是一件难事,于是才有了众子弟“试才对额”这一幕,才有了怡红院、蘅芜院、潇湘院、稻香村等令红学谜产生无限遐思的妙题。这一事实也启示人们,在命名各种公共称谓时,应集思广益,征得广智。好在几年前,太原市新区划时,便命名了诸如杏花岭、尖草坪、万柏林等颇有意境的地域,它巧妙地借用了为人熟知原有地名,更重要的是寄托了市民们对这座北方工业重镇未来的期望:花草萋萋,林木葱葱。
最后的市声
我又一次问家住杏花岭的朋友,“卖豌豆糕的老汉还在吗﹖”“在!”于是如释重负,终又放下心来。
卖豌豆糕的老汉姓贾,名德旺,家住南肖墙,常年在杏花岭一带叫卖祖传的太原十大名吃之一的豌豆糕。老汉推着一辆小车,上罩玻璃橱,那不多的几块糕,正是其市场行情所在。豌豆糕没吃过,但那一声含混不详、咬字不真的吆喝,高亢中渗有沙哑,苍凉里一丝凄婉,着实特别。“豌豆糕来澄沙糕——”,蓦地一嗓子,声震屋瓦,房椽土落,麻雀为之散飞,花犬为之跑跳,乍听,悲楚惨然,不堪入耳,久听,抑扬跌宕,铿锵嘹唳。每每在天寒地圻、滴水成冰的数九天,在狂风飕飕、折旗断柳的沙尘中听到如此呼号,你就会理解为什么北方的梆子腔都是吼出来的。
老汉个矮背驼,花白胡髭,一眼眇,罩一件短白衣,外戴一副蓝袖套。当他气沉丹田、屈身憋劲后,紧接便是那一喷口,待闭着的眼睛睁开时,已努出泪花,待锁着的眉头舒展时,已涨得泛紫。那姿式,那吵嚷,就是蒲州梆子里的黑头,就是中路梆子里的大花脸、上党梆子里的二花脸。如今老汉早已不是上场一劈势,满堂获喝彩的年纪了,但从他气亏神衰、心余力绌的呼嗓中,似乎还能找到《八义图》之赵盾、《芦花荡》之张飞、《金沙滩》之韩昌、《打龙袍》之包拯的影子。想当年腹内渊博、音准味醇、举止沉稳、功架讲究的角儿们,也是在寒风苦日里嘶啸来着,也是在众目睽睽中做声来着;想当年一代晋剧名伶丁果仙于杏花岭上吊嗓子,爽脆清音,半城得闻,贯珠扣玉,余音绕梁。丁果仙唱的是须生,每日拂晓,也是这个杏花岭,不知有多少人慕名仰止,寻声而来,只咿呀几声,喁喁几句,便会引得众生尽倾,击节为拍,进而心悦诚服,额手称庆。依老汉这把岁数,或许聆听过大师的正音,目睹过巨擘的操演。
太原的旧派市声,如今只能听到这一嗓子了,这正是引起我不住地关注老汉的原因。
类似的市声,我还记得豆腐贩夫的叫卖:“杀割豆腐来——哈!”在晋俚中,“杀割”有处理甩卖之意,其实转悠一上午了,一坨豆腐还剩大半。小贩们都有自己的地盘范围,从哪条巷到哪边街,从不逾矩。每日都是固定的线路,准确的时间,所以附近的老少妇孺都认识他,熟稔的可以赊账挂欠,捎买其它。若际遇红白喜事,逢年过节,还可预订趸购,提早送货,至于价格,在我的记忆里,似乎永远是一毛四分钱一斤。但他姓字名谁,何许人也,却无人能道得出,众人皆喊他“卖豆腐的”,甚至就两个字“豆腐”。“杀割豆腐”几字急驰念过,而“来——”则咏叹有韵,至“哈”处,嘎然而止,干脆利落,全曲有紧有缓,有昂有抑,令人舒畅宽展,心之悦然。每日吼这么几嗓子,定也有上下一通、逍遥自得之功效。还有收烂货的,“收烂货喽——破布雨鞋(hai)烂鞋,废铁废铜废锡……”。这是一声长叫,不但喊的内容多,拖的腔调也长,且要一口气“唱”完。还有“磨剪子来——抢菜刀”、“补锅修盆——小炉匠”、“粜米粜面来——新秋的米面”、“卖西瓜来——不砂不甜不要钱”等等。其呼喊也大都是沸天震地、穿云裂石式的那一类,这与江南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的吴侬软语、珠圆玉润,与“好是日斜风定后,半江红树卖鲈鱼”的低声细气、和光同尘显然不是一路子。曾经惯常屡见、史不绝书的“农夫税多长辛苦,弃业长为贩卖翁”、“卖薪须论斤,卖儿不计价”的叫卖,该是怎么的柔肠百转,愁眉不展,该是怎样的萧索晚凉,惨不忍闻。有多少民情民瘼、民意民怨在这叫卖声里蕴蓄寓怀,有多少民俗民习、民谣民谚在这叫卖声中举一赅百,兼而有之。除此之外,尚有以做响代叫卖的。摇铃者,打牛奶的,击梆者,卖肉的,敲锣者,灌醋灌酱油的。
如今,小区门口赫然挂上了“禁止游商入内”的牌子,人们购物也改到了超市,若再遇上“杀割”豆腐的小贩,定会怀疑其卫生状况。偶也有隐约的吆喝:“收旧家电——电视、冰厢、洗衣机”、“擦洗油烟机——”,却都是怯懦夹生,畏首畏尾,钳口结舌,无腔无调,那里有贾老汉的豪放疏旷,淋漓尽致,明火执仗,断然决然。“豌豆糕来澄沙糕——”这一声长长的拖调,不知还能拖多长。
海子边面食馆
王蒙于1987年第8期《北京文学》上刊登的《鳞与爪》一文中,说他于1950年 代曾来过几回太原,而对其印象最深的当数“在规整美丽的海子边公园附近,吃过几次刀削面”,而“海子边公园近旁的海子边饭馆里,坐着的都是吃三棱形劲道利索的刀削面的。
所谓海子边公园就是如今的儿童公园,以前曾叫过人民公园。海子边饭馆是哪一家呢?以今日的型制,人们很容易将海子边饭馆与“山西饭店”联系在一起,它也位于文瀛湖畔。其实不然,先前公园东门附近聚集了多家小饭铺,且多以经营山西面食为主,而那时的“山西饭店”处还是“人民大礼堂”。1956年公私合营后,这里的大小业主便归拢到公园东北角一处大院内,办起了公私合营的海子边饭店。此院三进落,旧时曾作过县、市衙门,1912年孙中山先生莅并时在此小憩过,遗憾的是次院在1994年时被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六层商厦。知名作家访并,文朋诗友小聚,在这样一处虽简陋却古朴、虽嘈杂却贴切的特色馆子领略地方风味,也算是一件赏心悦目、堂而皇之的雅事。如今,就是老太原又有几人还能忆起这家老饭店,而王蒙对它的印象也多半因了这家饭店的一名服务员。
他“矮矮的个子,留着平头,椭圆形的头脸,一脸孩子气的笑容,只是眼角皱纹透露出他已并不年轻。他一手端三碗,两只手端着六大碗面,你没准觉得面的体积和重量已经超过了他本人。他是奔跑着来为顾客上面的,又奔跑着去算帐。”
同店还有几名女服务员,但大家都招呼这位小个子。“可能因为他的笑容,因为他跑得快。帐也算得快,一口清,声音洪亮。更主要的是你第一眼望去就可认定他十分喜爱自己的工作。于是他从这桌跑到那桌,从店堂跑到后厨,从后厨跑到店堂。他满场飞跑着端面,拾掇餐具、擦桌子、摆碗筷、算钱、收钱、找钱,像一阵风。所有的顾客都把目光投向他,欣赏着他的精力、热情与效率……”
王蒙的大手笔以过人的角度写出削面的可口,并将这位不知名的“小个子”写得活灵活现后,转而又伤感地说:“几十年过去了,再没有碰到过第二个这样工作的服务员。”这位堪称 “太原形象”的服务员是谁呢?据悉,这家饭店曾有过一位李姓师傅在文瀛湖畔跑了一辈子的堂儿,从1950年代后期起便一直是劳动模范,三年困难时期,就连当时的省市领导到海子边饭店吃饭时,进门也不忘招呼一声“李师傅”,可见其服务质量之优人缘之好。如果真是他,按文中所描写的模样推测,他当时的年龄大约在35岁左右,而今40多年过去,他若还健在的话,该是近80岁的人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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