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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原北崇福寺初考
2006年08月29日

徐文明

 

太原崇福寺是唐代著名的寺院,地位显赫,名僧辈出,可以说是唐朝太原佛教的一个象征,值得深入研究。

 

崇福寺原名太原寺,建立于咸亨元年(670)。是年武则天之母杨氏去世,乃于两京和太原、扬州等东西南北四方各建一寺,以为其修福,由于当时则天之父武士彟封为太原郡王,杨氏为太原郡王妃,故寺以太原为号。在两京者,分别为西太原寺和东太原寺,在并州者,号为北太原寺。

 

北太原寺与两京之寺同时建立应当是没有疑问的。

 

武则天《方广大庄严经序》谓“往者夙抅闵凶,遽违严荫;近以孝诚无感,复背慈颜。露草之恨日深,风树之悲日切。凡是二亲之所蓄用,两京之所旧居,莫不总结招提之域,咸充无尽之藏。”[1]表面上只提到在两京建寺,但“两京之所旧居”不应作狭义的解释,太原为武氏发迹之地,也是长期居住之处,当然也有旧居。

 

李峤《为魏国北寺西寺请迎寺额表》明确提到“襜帷辙迹之所,尽建宝坊;南北东西之域,咸修法宇。佛刹周于天壤,寺名因于国号。”既是南北东西皆有法宇,当然不会限于两京了。

 

又据宋长水子璿《起信论疏笔削记》:

 

西太原寺者,即长安崇福寺也。以天下有五寺,俱名太原,为拣余四,故言西也。东即扬州,南即荆南府,西即长安,北即太原(亦名崇福),中即东都(今之福先)。俱称太原者,以则天生于太原,此既皆彼舍宅所置,为敬生处,故以为名。[2]

 

按照这一说法,太原寺共有五所,按东西南北中五方而立。五太原寺之说似乎只见于此,此说也有一定的根据。据李峤《攀龙台碑》,武士彟大约武德七年(624)时为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,九年(626)离任,贞观五年(631)改授荆、峡、澧、朗、岳、果、松等[PC1] 七州诸军事荆州大都督,九年(635)卒任。因此扬州和荆州都是武士彟任职之地,自有旧居,于此立寺也有其故。不过子璿对于寺名由来的解释是不对的,俱名太原并非因为则天生于太原,故名之以敬生处,而是因为乃父当时封为太原郡王,杨氏为王妃。

 

有关北太原寺的最早资料是上引李峤的《为魏国北寺西寺请迎寺额表》:

 

沙门臣某等言。窃闻加隆园寝,汉道以光;洁诚宗庙,周卜惟永。斯但理极崇奉,事昭严配,未能尊扬七觉,酬顾复于前生;幽赞三途,树津梁于后劫。伏惟圣母神皇陛下,中天构极,截海凝图,悬法日而贞观,汎慈舟而利涉。天经地义之德,率礼因心;奉先追远之诚,宅缘证果。宏济深于冥境,薫修入于梵门。天子之孝,感阴阳而通鬼神;圣人之心,刑万邦而被千祀。乃者深发睿思,永怀遗躅,襜帷辙迹之所,尽建宝坊;南北东西之域,咸修法宇。佛刹周于天壤,寺名因于国号。爰自崇阳改谥,奉明增邑,虽配天盛典已革于常数,而净境大名尚题于旧额。是以稻麻众侣,葵藿微心,愿宏金石之名,思降琼瑶之札。愚言圣择,已蒙昭许,日往月来,未遑迎致。今望以九秋嘉节,七月良辰,当萱荚之初满,属盂兰之始献。胜幡香盖,延宝字于金门;法鼓天花,奉鸾书于象阙。俾夫道路瞻仰,虚空呗赞,高悬银牓,岂惟天地之宫;列署瑶房,远迈神仙之宅。某等或枌榆故社,或桑梓旧京,谬参龙象之筵,豫奉衣冠之列,白云千里,瞻帝乡而极目;朱门九重,望宸陛而延首。倘皇慈曲被,人愿不违,则八部式歌,四海知幸,无任恳佇之至。[3]

 

这份表文十分重要,究竟作于何时呢?据《旧唐书》卷六,垂拱四年(688)五月,皇太后加尊号曰圣母神皇,载初元年(690九月九日壬午,革唐命,改国号为周,改元天授,十二日乙酉,加尊号曰圣神皇帝。此表称则天为“圣母神皇陛下”,当作于垂拱四年(688)五月至天授元年(690)九月改称圣神皇帝之间。又永昌元年(689)二月杨氏追谥周忠孝太后,故此表当作于此前,因为此时杨氏已经成了周太后,两寺不可能再上表请魏国之额。再从“今望以九秋嘉节,七月良辰”云云来看,此表很可能上于是年六月左右。因此魏国西寺、北寺正式得名当始于垂拱四年(688)。[4]

 

这份表文明确指出:寺名缘于国号,即太原寺得名是缘自杨氏的封号,这也是寺名屡改的原因。随着武则天权力和地位的不断上升,其父母的封号也不断攀升。文明元年(684),则天临朝,其年九月,追封杨氏为魏王妃,永昌元年(689)追封为周忠孝太后,大周建立,又于天授元年(690)追尊为孝明高皇后。长寿二年(693),又加无上孝明高皇后,达到顶峰。既然名随国号,太原寺也渐次改为魏国寺、大周寺、大福先寺与崇福寺。北太原寺后称魏国北寺、大周北寺和北崇福寺。

 

北太原寺称北崇福寺,可能与西太原寺同时,当在长寿二年(693)与证圣元年(695)间,当时大周东寺改名为大福先寺,其他三寺(或四寺)皆名崇福寺。题名北崇福寺的资料,现存最早的是吴少微的《唐北京崇福寺铜钟铭并序》,中谓:“皇后之旧业也。飞龙在天,载华厥号。殿赩翼,庭煌煌。井甃不改,耽耽万构。有钟在堂,窕而不满。越相公御史大夫钜鹿魏元忠,仗旄钺,振金鼓,发秦兵河卒,利伐玁狁。钩车逐而北之,于是休兵。十月,入自禅关。闻钟声,薄而观之。曰:斯一鼓,铁也,曷以昭苏群聋,光响皇梵!愿税金紫之秩,贾梁岷之铜,张而镛之,俾兵哮吼,埏周俶字。会东郊不开,公于是再有卢龙之役。天子申命执金吾南阳张公仁亶[PC2] 以魏公之事,端尹北京,保厘府戎。左右梁叶,纂铸洪器。”[5]

 

吴少微与富嘉谟齐名,俱以文章碑颂名世,所作号“富吴体”,又俱受知于大将张仁亶。据《旧唐书》卷六,圣历二年(699),左肃政御史中丞魏元忠为凤阁侍郎,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久视元年(700)六月,为左肃政御史大夫,仍旧知政事。长安三年(703)秋九月,御史大夫兼知政事、太子右庶子魏元忠为张昌宗所谮,左授端州高要尉。又据本传,圣历二年,擢拜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检校并州长史,长安中,相王为并州元帅,元忠为副。据《新唐书》卷四,圣历二年四月壬辰,魏元忠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、天兵军大总管,娄师德副之,以备突厥。长安元年(701)十月丙寅,同凤阁鸾台三品。又据《新唐书宰相表上》,长安二年(702)五月,魏元忠为安北道行军副元帅,寻授并州道行军大总管兼宣劳使、左肃政御史大夫、同凤阁鸾台三品,兼知并州事。

 

魏元忠两任并州,文中所述指的哪一次呢?其谓魏元忠为相公、御史大夫,当为后次,因为圣历二年(699)时他还是御史中丞,久视元年(700)六月始为御史大夫。长安二年(702)三月,突厥寇并州,七月,寇代州,九月寇忻州,双方在山西展开激战。虽然当时名义上相王李旦为元帅,但实际指挥的还是副元帅魏元忠。击退突厥后,魏元忠于十月到崇福寺,闻钟声,觉其不振,近而观之,原来只是一口铁钟,以为这与崇福寺皇家寺院的地位不附,于是发愿以自己的俸禄,铸造铜钟。然而由于不久东效不开,魏元忠又受命东进,在卢龙与突厥大战,于是张仁亶继任北京尹。据《新唐书》卷四,其年十二月甲午,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使,不再任职并州。又《旧唐书》卷九十三王晙传中称“时朔方军元帅魏元忠讨贼失利,归罪于副将韩思忠,奏请诛之”,王晙争之,得免。可能当时魏元忠为朔方军元帅兼安东安抚使,与突厥战于卢龙。

 

魏元忠发愿铸钟,实际成其事的是张仁亶。张仁亶为唐朝名将,以在塞北筑三受降城而知名。当时他为金吾将军、检校并州长史。他到任时间,当为长安二年(702)末。张仁亶此前任幽州都督。据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七,长安二年(702)十二月甲午,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。如此看来,是年十二月甲午,三人很可能同时任职,李多祚接张仁亶幽州都督职,张仁亶继魏元忠并州之任,当然张仁亶只是检校并州长史,远没有魏元忠当时的地位高。

 

这篇文章当作于长安三年(703)初,九月之前,因为是年九月魏元忠得罪,左授端州,不宜再称其功。魏元忠、张仁亶为太原崇福寺铸造铜钟,当然不只是出于佛教信仰,更重要的是为了取悦于武则天。当然二人出将入相,并为名臣,主要靠的是才干,但能在人人自危的大周朝得以保身,得到武则天的赏识是必不可少的条件。

 

此后与北崇福寺有关的资料是该寺僧人邈所作《大唐本愿寺三门之碑》,邈虽为北崇福寺僧,所作说的是河北常山的本愿寺之事,其中提到刺史仇公克义布政施仁,仇克义大约于开元十三年(725)后任恒州刺史[6],因此邈亦当为开元时人,除此之外,并无与北崇福寺有关的信息。

 

北崇福寺本为武则天为其父母所置,其地原为杨氏太原故宅,然而后世却有异说。据《全唐诗》卷560

 

薛能:《北都题崇福寺》(寺即高祖旧宅)

 

此地潜龙寺,何基即帝台。细花庭树荫,清气殿门开

 

长老多相识,旬休暂一来。空空亦擬解,干进幸无媒。

 

令人吃惊的是,杨氏故居竟然变成了高祖旧宅。薛能为武宗、宣宗时诗人,这一说法应当是有其根据的。薛能之说并非孤证。据不空《代宗朝赠司空大辨正广智三藏和上表制集》:

 

请太原号令堂安像净土院抽僧 制书一首

 

太原府大唐兴国太(大)崇福寺中高祖神尧皇帝起义处,号令堂请安置普贤菩萨像一铺,净土院灌顶道场处,请简择二七僧,奉为国长诵《佛顶尊胜陀罗尼》。

 

右特进试鸿胪卿三藏沙门大广智不空奏。先奉恩命,往五台山修功德。至太原,巡礼上件寺。因得瞻睹,高祖太宗起义圣迹并在此寺,实为国家皇业所兴之源,固不合同诸寺例。伏乞天慈,蠲免一切差科及地税,便回充高祖、太宗七圣忌日,设斋行香,及修号令堂安置普贤菩萨。仍于三长斋月每月十斋日,令合寺僧奉为高祖至肃宗七圣,转《仁王护国般若经》。庶得无疆之福,永资七圣;无尽法音,上符皇寿。其念诵僧,伏乞精加简择,具名录奏。先停俗客,望即发遣。

 

中书门下 牒三藏沙门大广智不空

 

牒奉 勅宜依牒至准 勅故牒

 

大历五年十月一日牒

 

中书侍郎平章事元载

 

门下侍郎平章事王缙

 

兵部尚书平章事李在使院

 

司徒兼中书令在使院。[7]

 

不空于大历五年(770)上表,请求于太原大崇福寺号令堂安置普贤菩萨像一躯,于净土院灌顶道场择十四僧人为国长诵《佛顶尊胜陀罗尼经》,又令全寺僧从于斋月斋日为高祖至肃宗七圣转《仁王经》。表中称此乃高祖太宗起义之处,故有号令堂。

 

如此代宗之时太原崇福寺又号大兴国大崇福寺,其地原为高祖太宗起义之所,未言旧宅,此说与薛能所言微有不同,但都说因高祖而置,不言为杨氏崇福。

 

据温大雅《大唐创业起居注》卷一,隋大业十三年(617)三月,李渊以备刘武周为名,募集兵马,旬日得数千人,兵司总帐请安营处,李渊乃令处之兴国寺,又于五月甲子以兴国寺兵五百人收王威、君雅入狱,正式起义,因此大兴国寺对于大唐创业关系重大。温大雅为高祖起义时大将军府记室参军,所记乃当时实录,十分可信。

 

大兴国寺为隋初所置,隋文帝以为自己由佛法兴,乃于龙潜所经四十五州同起大兴国寺,并州为其一。如此不空所奏的大兴国大崇福寺可能本来就是原大兴国寺,后名为大兴国大崇福寺。那么此崇福寺与为杨氏所置崇福寺有何关系呢?

 

据《攀龙台碑》,李渊将举义兵,令武士彟领徒于城内,义骑建,授中郎将兼司鎧参军,如此有可能武士彟参与了大兴国寺募兵之事。并州大兴国寺为太原大寺,然《续高僧传》等史书只记载了志念、法愿、洪林、慧超等隋代或唐初的高僧,其后则无闻,非常奇怪。因此可以做一个大胆假设,即武则天置北崇福寺时并未完全依旧宅而立,而是将原来的大兴国寺纳入其中,以与大周之兴相应,后来李唐复兴,恢复旧称,以大兴国大崇福寺名之,不过不再强调是为杨氏崇福,只说是高祖太宗起义之所。

 

依《宋高僧传》,属于武则天时代的崇福寺高僧大概有三人。

 

据《唐太原府崇福寺宗哲传》:

 

释宗哲,西河平遥人也。稚岁而有奇相,聪颕天资。既寻师范,砥节饰躬。属玄奘三藏新翻诸经论,哲就其门,请益无替。凡几周星,备穷诸典,若指于掌。于奘门下号为“得意哲”,犹隋慧布之题目焉。后因讲唱,厥义日新,时谓之为“法江”。哲曰:“为吾谢此品藻焉,殊不知法海在乎太原矣。”所指者盖浮丘为沧溟也。哲悯学者不达其意,而师悖哉,乃著《义例》,寰海之内,莫不企羡。其如说佛位三事喻中,沼法师言:“三点三目,强分上下。胜劣配属,太成巧诬。”哲云:“三事俱得。”然无名师品量。退而省之,哲其得矣。号之“得意”,岂虚也乎!沼师所以成余师之说也。[8]

 

宗哲生卒年不详,既是玄奘(600-664)弟子,当为太宗、高宗、武后时人。他在人才济济的玄奘门下号称“得意哲”,与梁陈时期的慧布同号,可见其地位。他后来讲说不缀,又有“法江”之誉,可见其在当时的影响和声望。赞宁以为他的见识有过于后来号为嫡传的淄州慧沼,不负“得意”之号。

 

与宗哲同时,又有浮丘。

 

据《宋高僧传》卷四《唐太原崇福寺浮丘传》:

 

释浮丘,姓张氏,太原人也。挺然奇表,慧悟绝伦。于《瑜伽论》差成精博,旁综群书,言分雅俗。四方学者,争造其门。然讷于宣剖,敏于通解,深藏若虚,庸庸品类,多所不知。于时哲公露其头角,博闻强识之者惧其抵触,岂况请馀乎!哲惟神伏丘之义学,故谓为“法海”焉。享年七十余,终于所居。然未闻其有所著述矣。[9]

 

浮丘亦为太原崇福寺僧,精通《瑜伽论》,他的学问很大,就连号为“法江”的宗哲也十分佩服,尊其为“法海”。不过他不善于宣说,又没有著述传世,因此名气并不太大,与其学问不相符。浮丘师承不明,既然他精通《瑜伽论》,又颇受玄奘门下的宗哲敬重,故而有可能也是玄奘门人。

 

宗哲与浮丘属于太原崇福寺早期的名僧,他们都精通唯识之学,如此也为崇福寺的学风和传统奠定了基础,使之成为唯识学的大本营之一,从唐至宋,历久不衰。

 

宗哲、浮丘之后,又有神童慧警。

 

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二十四《唐太原府崇福寺慧警传》:

 

释慧警,姓张氏,祁人也。少而聪悟,襁褓能言,二亲鞠爱,邻党号为奇童。属新译《大云经》,经中有悬记女主之文,天后感斯圣莂,酷重此经。警方三岁,有教其诵通,其含嚼纡欝,调致天然也。遂彻九重,乃诏讽之,帝大悦,抚其顶,勅授紫袈裟一副。后因出家,气貌刚介,学处坚固,充本寺上座。拯顿颓纲,人皆畏惮。或于街陌见二众失仪,片招讥丑,必议惩诫,断无宽理。后修禅法,虚室生白。终时已八十余龄矣。九子母院有遗影并赐紫衣存焉。[10]

 

慧警是难得的神童,幼而聪悟,三岁便能诵《大云经》。《大云经》是载初二年(690)七月沙门怀义、明法等所进,以为武则天改朝换代制造舆论。是年九月,武改国号为周,颁《大云经》于天下。慧警三岁诵经,则其应生于垂拱四年(688)以后,终时八十余岁,大概卒于代宗时期。他初时因诵《大云经》而受到武则天的赏识,后来出家成为崇福寺的上座,治寺严格,后修禅法,颇有收获。在寺中的九子母院有其遗像和则天所赐紫袈裟保存。此寺有九子母院,大概是武则天追念母恩,特设此院。

 

大概与慧警前后同时,又有禅僧思睿。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二十四《唐太原府崇福寺思睿传》:

 

释思睿,姓王氏,太原人也。夙通禅理,复贯律宗;慈悲仁让,忤无愠容。睿素婴羸瘵,乃立志法筵,专祈药上,恪勤不懈。寻见感征,忽心力勇锐,辩犹瓶注。因诵《十轮经》,日彻数纸,翌日倍之,后又倍之,自尔智刃不可当矣。开元中,杖锡嵩少问道。时义福禅师禅林密致,造难其人。一言相入,若石投水。既饮甘露,五载而还。趺坐居定,日不解膝。远迩击问,求其玄理,如堵墙焉。春秋六十六,卒于所住院。[11]

 

据严挺之《大智禅师碑铭》,义福开元年间两次到嵩洛,第一次是十三年(725)至东都,十五年放还长安。第二次是二十一年(733),二十四年五月于此灭化。既然思睿从学五年,只能是第一次时期,因为后来义福不足五年就去世了。思睿学问广博,精于禅律,既为大智高足,理当属于北宗。其同寺上座慧警晚年学禅,有可能是受到他的影响。

 

思睿还精通《十轮经》,诵之开悟。汤用彤先生提到唯识宗与三阶教的关系,指出玄奘弟子神昉“著有《十轮经抄》,确与三阶教有关”,[12]又指出法相名宿嘉尚、慧立等与三阶教徒共同校写《法华经》的史实,谓“此或因玄奘大师广译经论,而译有《十轮经》故也”[13]。如此思睿诵《十轮经》,可能也是唯识宗的传统。

 

与慧警、思睿相承,代宗朝崇福寺的高僧还有崇政和怀玉。

 

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二十四《唐太原府崇福寺崇政传》:

 

释崇政,侯姓,本府人也。幼龄敏达,固愿出家,诵经通一千余纸,耆宿叹赏,谓之为“经藏”焉。神气沉约,仪容整丽,秀眉广目,挺志高奇。虽通群籍,所精者《俱舍论》。相国王公缙躬请政宣讲。于时谈丛发秀,美曲流音,属听无厌,虽移辰历晷,谓如食顷焉。其剖判尤长,无得形似矣。代宗皇帝下诏,征为章信寺大德,称疾不赴。终于本院,春秋五十八云。[14]

 

崇政幼龄便能诵经一千余纸,是和长老慧警一般的神童,因而得名“经藏”。他博通群经,尤精《俱舍论》,这也是崇福寺的传统。与之同时的同寺高僧怀玉则不然。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二十六《唐太原府崇福寺怀玉传》:

 

释怀玉,姓许,并州人也。少而警利,日览千言,早露锋芒,迥拔侪类。及其长也,戒节逾峻,梵场龟鉴。志在修葺,无间彼此,夏墟寺宇,经有阙而必补,像有雕而遍修。三任纪纲,特有崇建。仍校雠大藏经二十余本,祁寒盛暑,不废晨暮。增饰净土院,兴事任力,转加殊丽。代宗嘉之,委为灌顶道场主,真言秘诀有所在矣。春秋六十三,卒于本院云。[15]

 

怀玉以整修寺宇、校订大藏而知名。他受到代宗称赏,命其为净土院灌顶道场主,传真言秘诀。怀玉的任命看来与前引不空的表奏有关,不空曾到五台山和太原传法,其高足含光负责在五台山修建金阁寺,是以崇福寺也受到密宗的影响。怀玉应当属于不空一系,或为其亲传弟子。

 

崇政、怀玉之后最有影响的高僧便是清凉澄观大师,他也应当是崇福寺知名度最高的僧人。据僧传,澄观于贞元七年(791)受河东节度使李自良之请,到太原崇福寺讲经,并移隶此寺。后来德宗到京参与四十卷《华严经》的翻译,任详定,其题名便是“太原府崇福寺沙门”[16]。澄观学无不知,历事多师,他来到崇福寺,提高了此寺的知名度,也将华严宗风引入其中。

 

唐代崇福寺还有时代不明的文爽和文瓒,前者以头陀苦行而著称,后者以好修福事而知名。

 

五代时期,太原崇福寺依然兴盛,高僧辈出。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二十三,后晋息尘为并州人,年二十三从崇福寺宗感法师学《因明》、《唯识》,后乃讲说,学徒知名者不少,其中以崇福寺辩才大师从式为最。唐天祐二年(905)李氏占据河东,武皇帝请居大安寺净土院。后唐长兴二年(931)众请于大安寺后建三学院,安置四方听众。又讲《华严新经》,传授于崇福寺继晖法师。晚年还从天柱寺楚伦法师从《俱舍论》,不久病卒。

 

继尘综合了前代宗风,既重因明唯识,又重四十华严,他的好学精神令人赞叹,去世前还学《俱舍论》,是一个终身学习的榜样。

 

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七《汉太原崇福寺巨岷传》,后汉巨岷(877-949)为西河人,早年于本郡净心院宣远论师求学,十岁诵《法华》、《维摩》,后于永和三学院从学于息尘大师,备通经论,尤精《大般涅槃经》和《因明论》。后汉乾祐元年,赐紫衣,号“圆智大师”,有诏住崇福寺讲堂院,仍充管内僧正。

 

太原崇福寺有史料记载的最后一位大师是继伦。

 

据《宋高僧传》卷七《宋并州崇福寺佛山院继伦传》:

 

释继伦,姓曹氏,晋阳人也。弱齿而壮其志,勇其心,决求出家。本师授《法华经》,日念三纸,时惊宿习,慧察过人。登戒之后,至年二十一,学通《法华经》,义理幽赜,《唯识》、《因明》二论,一览能讲。由是著述其钞,至今河东盛行三讲。恒一百五十余徒,从其道训。又撰《法华钞》三卷。其为人也,慈忍成性,戒范坚强,人望之而心服。以刘氏据有并汾,酷重其道,署号“法宝”,录右街僧事。宽猛相参,无敢违拒。以伪汉己已岁冬十月示疾,心祈口述,愿生知足天。终后顶热,半日方冷,则开宝二年也。享年五十一。阇维毕,淘获舍利,远近取供养焉[17]

 

继伦(919-969)依然坚持崇福寺的传统,宣讲《唯识》与《因明》二论,其学说于宋代在河东长期流行,同时他也是北汉的佛教领袖,为右街僧录,号“法宝大师”。

 

综上所述,太原崇福寺自建立以来,代有名僧,宗风不衰,而且以唯识为主的传统自始至终,相承不改,是玄奘和唯识宗系的重要一支。虽然其间的传承并不是特别清楚,但其宗风的维系是没有疑问的,这也有助于澄清所谓唯识宗数传便绝的旧说,因为至少太原一支相续至宋,历久未绝,这也体现了太原崇福寺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。

 

作者简介:徐文明,1965年生,哲学博士,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邮编:100875.



[1] 《全唐文》97438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。

[2] 大正藏44册,298页上。

[3] 《全唐文》24510971098页。

[4] 徐文明唐东西太原寺名称演变略考》。

 

[5] 《全唐文》235卷。

[6] 郁贤浩《唐刺史考全编》第3册,14781479页,安徽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。

[7] 大正藏52册,837页下至838页上。

[8] 大正藏50册,731页中、下。

[9]大正藏50册,731页下、732页上。

[10]大正藏50册,862页下、863页上。

[11]大正藏50册,863页上、中。

[12] 汤用彤《隋唐佛教史稿》154页,中华书局1982年版。

[13] 上书200页。

[14]大正藏50册,863页上。

[15]大正藏50册,877页中、下。

[16]大正藏10册,848页下。

[17]大正藏50册,751页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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